顾炎武印(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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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文:经学征南旧,家声宰相源。功名参正观,风格压开元。杜曲天弥咫,长安日始暾。承明占集凤,阿阁候巢鹓。秉烛恒焚草,牵裾屡进言。埤梧秋叶下,苑树夜乌翻。中外更敭历,畿边每剧烦。新硎批大郤,利器别盘根。太白躔南极,蚩旗见海门。持符还魏尚,叱驭到王尊。惠泽甘棠埭,訏谟石鳖屯。城云低拂盖,江月迴浮樽。入相淮南节,遄归山甫辕。锋车看夕召,玉几正临轩。
款署:恭祝子翁老祖台并正,东吴顾炎武。
钤印:顾炎武印(白文)
【资料来源】《豪素深心——上海博物馆珍藏明末清初遗民金石书画特展》(澳门艺术博物馆 2009年)
附录:《澄怀堂旧藏顾亭林两书扇考》(作者:秦蓁)
清初昆山顾亭林先生著述宏富,三百馀年来刊刻不绝,至2011年华东师范大学古籍研究所编校的《顾炎武全集》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印行,可谓蒐括殆尽,有功学林。亭林交游极广,又勤于笔札,一生著作稿本、往来函牍或赠友朋之书迹,其数当甚众,但流传至今者颇罕。亭林真迹确定无疑者,有南京图书馆藏《天下郡国利病书》稿本,中国国家博物馆藏《书西岳华山庙碑后》手迹,中国国家图书馆藏致宋荦书札一通,上海图书馆藏致颜光敏书札二十四通及手书诗五题(收于《颜氏家藏尺牍》中)、致潘耒书札一通,西安田氏九歌堂藏致王弘撰书札一通,台北何创时书法基金会藏致归庄书札一通。刘永翔教授点校的《顾炎武全集·亭林文集》从上海图书馆所藏《国朝名贤手札》册中新辑得《赠归玄恭序》一篇,但未同时刊布原件图片,尚无从定其真赝。禹域之内,亭林真迹存世而可知者止此。
往读日本山本悌二郎《澄怀堂书画目录》,见其著录有两件亭林手书扇面,关注多年,惜寻访无从,惆怅久之。不意数年前此两扇面殊途同归,俱浮现沪上,令人心喜,因亟为考订一二,以谂留心亭林文献者,并叙其递藏之过程,亦可见近代以来中日间文物流转之轨迹。

山本悌二郎(1870-1937),号二峰,早年留学德国,习经济学与农业化学,回国后从事实业,曾出任田中义一和犬养毅内阁的农林大臣。山本氏好博览,通汉学,能作汉诗,结集有《游燕诗草》《蕉雪吟馆诗草》等。又喜收藏中国法书名画,因资财雄厚,且精于鉴赏,所得佳品颇多,如李成《乔松平远图》、宋徽宗《五色鹦鹉图》、米友仁《云山图》、张渥《九歌图》、倪瓒《西林禅室图》、黄公望《江山胜览图》、王蒙《泉声松韵图》等绘画,敦煌藏经洞所出《文选·辨命论》、米芾《乐兄帖》、蔡襄《谢恩表诗稿》等书作,皆烜赫有名者。山本氏自号澄怀堂,出中国南朝宗炳“澄怀观道,卧以游之”语,翁同龢所题匾额,悬于东京目黑区的宅第书斋中。
昭和六年(1931),山本氏编录藏品一千一百馀件为《澄怀堂书画目录》十二卷,由东京田中庆太郎的文求堂出版,线装一函十二册。京都大学教授内藤湖南(1866-1934)为撰序言称:“海内收储之家,以赤县法书宝绘之富鸣者,近日滋多,其在日下,群推前司农山本君澄怀堂为第一。”自此澄怀堂书画遂为世人所瞩目。山本氏晚年将大部分藏品托付给身边助手猪熊信行(1906-1991),二战时猪熊氏将这批书画转移至家乡三重县四日市,因而免遭兵燹。
战后澄怀堂藏品有所散失,如宋徽宗《五色鹦鹉图》现藏波士顿美术馆,张渥《九歌图》则归克利夫兰美术馆。近年也时有澄怀堂旧藏出现于拍卖市场,如香港苏富比2005年春拍的明末郑约《咫尺神游册》、北京中贸圣佳2006年秋拍的元代曹知白《石岸古松图》等,皆著录于《澄怀堂书画目录》中。这些应属于山本氏留存在东京自宅的一小部分书画,早年即已散出,而归猪熊氏所保存的那部分藏品则安然无恙。后来猪熊氏经营实业有成,遂出资收集流散的澄怀堂旧物,藏品数量最终达到了《澄怀堂书画目录》所载的七成。猪熊氏密藏数十年,直到平成六年(1994)四月,由他生前捐赠馆舍房产和运营基金,位于四日市的澄怀堂美术馆正式开馆。猪熊信行不负故友,山本二峰所托得人,终使这宗中国书画的域外重要集藏得以妥善保存并展览公开,值得庆幸。
《澄怀堂书画目录》卷十一著录《清十六大家金扇书画册》,内含蒋廷锡、吴伟业、蓝瑛、周亮工、石涛、石溪等十六家泥金书画扇面,而居首的是“顾炎武五言排律行楷书”扇面,山本二峰跋语云:“炎武手书传世极少,吾斋曩藏其扇面二件,内藤湖南博士见之,艳称不已,遂将其中之一相赠。玉蟾去后,泪滴阶序。今日思之,老怀犹未豁然,惟有苦笑而已。”可知澄怀堂中原藏有二件亭林书扇,一件已赠内藤湖南。湖南与二峰素相交好,除为《澄怀堂书画目录》作序外,《湖南诗存》中有两人唱和诗多首,《湖南文存》中有为二峰所藏黄道周、倪元璐、孙奇逢书迹及《永乐大典》残册所作题跋(悉载《内藤湖南全集》第14卷,东京筑摩书房1976年版)。故二峰将顾亭林诗扇这样的名贤剧迹赠与湖南,也就不足为奇了。
真迹重现
大正十二年(1923)三月,内藤湖南患胆结石住院,手术后休养至六月,渐趋康复,就从自己收藏的古物中选取十二件,分别拍摄照片,撰写文字解说,印成一套“宝左庵十二长物”明信片,年底时寄送亲朋好友,以答谢病中慰问之情。“十二长物”中的最后一件,是“清顾亭林金扇诗翰”,当即山本二峰所赠者。湖南所撰解说云:“纵五寸三分,亭林先生自录其所作诗《周公测景台》《卓太傅祠》《先圣庙谒七十二弟子》三首示王山史者。”(《湖南文存》卷六,《内藤湖南全集》第14卷第153页)
郑孝胥民国二十三年(1934)三月下旬赴日,4月9日至京都瓶原村拜访湖南,曾见此扇页,该日日记云:“九时,与水野、白井、小七同乘汽车至瓶原,所过村民出迎者甚多。内藤力疾自出门外,其夫人及四子一女三门生皆出见,谈一时许。门内悬顾亭林书扇,斋中悬宋画孔子及三弟子像。”(《郑孝胥日记》第5册第2518页,中华书局1993年版)两个半月后,湖南去世,生前所藏多有流出,如唐写本《说文解字木部》、北宋刻《史记集解》残本、南宋刻《毛诗正义》单疏本等即归武田氏杏雨书屋,而亭林书扇则日本公私藏家均未见揭载,缈无踪迹可寻。直到2009年10月,上海书画出版社印行《皕箑斋藏明清扇面书画集》,其中赫然出现“顾炎武行书诗三首”泥金扇面一页(图一),书中图版印制甚佳,可见扇面上墨书首行稍有残破,其馀完好,今据以迻录如下:
《登封县周公测景台》:象器先王作,灵台太室东。阴阳求日至,风雨会天中。考极三辰正,封畿万国同。吾衰今已甚,犹一梦周公。
《密县东三十五里大騩镇卓太傅祠》:拱木环遗寝,空山走部民。循良思旧德,执节表淳臣。几杖中兴礼,丹青御座亲。至今传俎豆,长接大騩春。
《曲阜县先圣庙谒七十二弟子》:乱国谁知尔,孤生且辟人。危情尝过宋,困志亦从陈。籥舞虞庠夕,弦歌阙里春。门人惟季次,未肯作家臣。
书呈山史先生赐正,东吴弟顾炎武。(钤“顾炎武印”白文方印)
毫无疑问,这正是山本二峰赠与内藤湖南并曾被印入明信片的那件扇面。考以《四部丛刊》影印康熙刻本《亭林诗集》,前二首诗作于康熙十八年,诗题中地名俱作小注;第三首作于顺治十五年,诗题简作《七十二弟子》,诗末有亭林自注:“一时同人多入官长幕。”手书诗歌正文则与刻本完全相同,惟第二首中“循良思旧德”一句之“良”字,取《玉篇》传世古文中的异体书法,亭林精于小学,应非浅人所能伪造。
扇面中“山史先生”即王弘撰,字无异,号山史,陕西华阴人,明诸生。甲申后奔走天下,结交豪杰,意在兴复,品节尤高。康熙十六年六月,亭林偕山史谒昌平十三陵,翌年至关中,主山史家,尝谓“好学不倦,笃于朋友,吾不如王山史”,并称其为“关中声气之领袖”。
康熙十七年,诏举博学鸿儒,山史力辞不获,被征入都,寓居城西昊天寺,作《燕台观菊寄呈亭林先生》诗言志,云:“御水桥边秋叶黄,一枝寒菊度重阳。临风每忆陶元亮,恐负东篱晚节香。”亭林和云:“雪满河桥归辔迟,十行书札寄相思。楚臣终是餐英客,愁见燕台落叶时。”(载《亭林诗集》卷五,《顾炎武全集》第21册第487页)山史再和云:“衰晚幽栖十载馀,行藏到此岂堪疏。故人自寄当归草,何处能容却聘书。”(山史两诗载沈岱瞻编《顾亭林先生同志赠言》,《顾炎武全集》第22册第249页)终托以疾病,坚不与试,第二年三月西归秦中,得完志节。
亭林有《与王山史》书札云:“四月杪自曲周遣人入都至贵寓,言驾已西行数日,甚慰。自今以往,以著书传后学,以勤俭率子弟,以礼俗化乡人,数年之后,叔度、彦方之名,翕然于关右,岂玉堂诸子之所敢望哉。”(载《蒋山佣残稿》,《顾炎武全集》第21册第251页)康熙十八年四月,亭林暂寓河北曲周,关注诸老宿被荐鸿博事,至遣人入都探寻,得知山史未试归乡,甚感欣慰,其笃于友朋规谏勖勉之意,情见乎词。
亭林东游,复返秦中后,与山史过从甚密,此诗扇当书于此后不久。所书之三诗,王蘧常先生言《周公测景台》为不仕清者勉也,《卓太傅祠》颂汉卓茂之不仕新莽,《七十二弟子》诗则以友朋出居新朝大员之幕府为不然,俱关于遗民之出处大节(《顾亭林诗集汇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版)。可见亭林书扇非随意而为。
包世臣《国朝书品》将亭林书法列于逸品上,此扇页笔意朴茂有致,以上海图书馆所藏亭林致潘耒及与颜光敏尺牍对比,可见笔迹完全相同。因此无论从所书内容还是字迹考察,俱可确定此扇页为亭林真迹无疑。
亭林遗墨八十年后重出世间,虽得睹精印之图片,但遍检《皕箑斋藏明清扇面书画集》,共收录189件扇面,却未见说明所谓“皕箑斋”者为何人之斋号,亭林书扇又何以为其所藏。蓄此疑窦,倏忽半载,2010年4月上海工美拍卖行举办“中国扇面书画”专场拍卖会,往观预展,见此亭林书扇正悬于壁间,已和式装裱为挂轴,另附一桐木画匣,盖内有墨书两行:“顾亭林先生便面书。山本二峰所赠、宝左盦藏。”(图二)审为内藤湖南之亲笔。拜观良久,不忍离步,前贤真气充溢于楮墨间,殆有神物护持,数百年不使湮灭。此扇页乃近日从日本回流者,数日后以九十馀万元拍出。藏家巨眼,得识真鼎,但恐深扃固鑰,何日可得再观?
赝鼎辨析
澄怀堂中两件亭林书扇,赠与内藤湖南者已获睹真容,而山本氏自藏者又在何处?
顾炎武印(白文)。数月后季夏之日,得到一部“豪素深心——上海博物馆珍藏明末清初遗民金石书画特展”图录一函三大册,该展览2009年9月至11月在澳门艺术博物馆举办。图录中有“顾炎武楷书恭祝子翁诗扇页”一件(图三),录文如下:
经学征南旧,家声宰相源。功名参正观,风格压开元。杜曲天弥咫,长安日始暾。承明占集凤,阿阁候巢鹓。秉烛恒焚草,牵裾屡进言。埤梧秋叶下,苑树夜乌翻。中外更敭历,畿边每剧烦。新硎批大郤,利器别盘根。太白躔南极,蚩旗见海门。持符还魏尚,叱驭到王尊。惠泽甘棠埭,訏谟石鳖屯。城云低拂盖,江月迴浮樽。入相淮南节,遄归山甫辕。锋车看夕召,玉几正临轩。恭祝子翁老祖台并正,东吴顾炎武。(钤“顾炎武印”白文方印)核以《澄怀堂书画目录》卷十一之“顾炎武五言排律行楷书”文字,正是同一件,但《中国古代书画图目》上博三卷(文物出版社版)并未著录。经咨询友人得知,包含件间扇面的澄怀堂旧藏《清十六大家金扇书画册》建馆初期已入藏上博,来源待考。
扇面上款“子翁老祖台”,遍考亭林一生交游,未知有切合身份如所谓“子翁”(当是字子某)者。“恭祝”云云,又未言何事,殊不合体例。谛审字迹,肥润稍似,但笔力稚弱,点划粗率,全无亭林老劲严整之态,与致潘耒、颜光敏尺牍及赠王山史扇面文字比对,笔迹全不相类,所钤印章与《颜氏家藏尺牍》中者亦无法勘合。再考所谓“恭祝子翁老祖台”诗,味其语意,竟然是在追忆某位达官显贵生前之功绩,世上岂有以如此之诗句书扇赠人之理乎?
细绎其诗,乃知所言之人为清道光、咸丰间重臣杜受田。受田字芝农,山东滨州人,生于乾隆五十二年,道光三年进士,升至左都御史、工部尚书,充上书房总师傅。咸丰即位加太子太傅,兼署吏部尚书,调刑部尚书、协办大学士,又调管礼部。咸丰二年卒,谥文正。《清史稿》卷三八五有传,其子杜翰撰有《杜文正公年谱》一卷,载其一生事迹甚详。
诗中开首“经学征南旧”指西晋杜预,“家声宰相源”谓唐代杜如晦,两句明揭所颂之人姓氏。“功名参正观”至“利器别盘根”,言其为咸丰帝师,官至禁近,得参密勿,功业卓著,与受田行历皆相符合。以下“太白躔南极,蚩旗见海门”,指道光二十年英国发动鸦片战争,海疆不宁。“持符还魏尚”句用汉冯唐谏文帝免罪臣魏尚以守边郡典,言受田道光末尝奏请起用林则徐等获罪大臣之事,“叱驭到王尊”则言其勤于王事。“惠泽甘棠埭”至“遄归山甫辕”六句,指咸丰二年受田奉命往山东、江北治理赈务,七月在淮安清江浦触暑染疫,力疾治事,卒于任上。末二句“锋车看夕召,玉几正临轩”,言咸丰帝特准受田灵柩入京治丧,并亲临祭奠事。
顾炎武印(白文)。这首追颂杜文正公勋业之诗,尚未能考出作者为谁,不过至此足以断定,山本氏澄怀堂旧藏,今归上海博物馆的这件所谓亭林扇面墨迹,实为赝品无疑。
顾炎武印(白文)。遥想近百年前的大正末年,东京澄怀堂书斋中,主人出示亭林泥金扇面二幅,博学的客人展玩之下,叹慕不已,主人即将其中之一慨赠。只不知授受之际,是山本二峰随手将其中一幅送出,还是内藤湖南点名要了书赠王山史的那幅?数载之后,昭和二年,山本二峰与纪成虎一合编《宋元明清书画名贤详传》十六卷,由文求堂刊行,所载各家多配以澄怀堂所藏之书画。其中卷十五有顾亭林长篇传记,并评述其书法风貌,但却没有加入自家珍藏的扇面图片。四年后,山本氏又编辑《澄怀堂书画目录》,虽著录了此件扇面,但回忆起赠送内藤湖南的另一件时,竟至泪下伤怀。以山本氏箧藏之富,与湖南交情之笃,何致如此。或许,他已经意识到两件扇面中真正世间罕觌的亭林遗墨已经永远离他而去。
顾炎武印(白文)。(作者为上海社科院历史所助理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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